第十五章

第十五回：昔日桂阳城下的赵云
　　江陵城，太守府中，夏侯兰被两个兵士强压在地上，陆逊和朱然正襟危坐。俄而，朱然声如巨雷，吼道：“快说，赵云在哪，如若迟了，小心我将你大卸八块。”
　　朱然当然生气，昨天，赵云在他和陆逊布置的天罗地网中逃脱不说，还杀伤东吴兵卒近百人，当他们就要对赵云发动最后一击时，夏侯兰带着五六个人，推着三辆火板车，硬是冲开一条路，助赵云突出重围。
　　现在，赵云不见了，陆逊一整夜，带着数百人在方圆十里内，挨家挨户搜索，可恨，雨水太大，血迹被冲刷的一干二净了，一切有可能留下的线索，都无从寻觅，赵云失踪在江陵城中。
　　除了夏侯兰，一定还有人接应，否则，鏖战半日，身负两箭的赵云不可能消失的这样彻底。
　　陆逊没抓住赵云，却抓住了夏侯兰，现在，只能从夏侯兰身上找到突破口了。只是，夏侯兰虽然没有赵云勇冠三军的功夫，但是，脾气很赵云却很相似，硬的不得了，软硬不吃，一直默不出声，这才让朱然暴跳如雷。
　　一个早上的审问，毫无结果，现在，陆逊也累了，一晚未睡，在雨中奔走，他的两眼熬的通红。如若预见到是现在这种结果，还不如让赵云直接在城外被魏军射成刺猬。
　　陆逊现在不得不佩服赵云，他陆逊偷袭荆州，算计威震华夏的蜀汉五虎上将之首关羽，又镇守夷陵，击溃有一世人杰之称的蜀汉皇帝刘备，绝不是凭运气，而无不是经过了周密的筹划。
　　可是，今天，在江陵城，自己的地盘上，他算计势单力孤，奄奄一息的赵云，竟然让他逃走了，陆逊第一次感到一股强烈的挫败感。
　　赵云到底去了哪里了呢？
　　中平二年，赵云告别师父童渊，艺成下山。
　　童渊，东汉末年的传奇人物，武术名家，枪法大师，平生收了两个得意门生，一个是驻扎宛城的张绣，一个是偏在巴蜀的张任。
　　晚年，童渊隐居在河北真定一带，发现了小赵云骨骼清奇，是难得的练武奇才，因此破例又收了赵云为弟子。赵云下山时，师父只交待了他一句话：子龙，你的功夫，勤加练习，当世将难逢敌手；只是，你的性格太过仗义，时值乱世，一定要记住，切莫太相信朋友。
　　既然是朋友，为何不能相信？
　　年少的赵云，根本无法理解师父的教诲。直到经历世事变幻，两鬓霜白后，赵云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。
　　可是，他本能的抗拒着师父的教诲，切莫太相信朋友，不假！然而，如果是推心置腹的兄弟，为何不信？
　　刘备关羽和张飞的兄弟情义，一直感动着赵云；他和夏侯兰根本就不是朋友，而是兄弟，是生死不渝的好兄弟。
　　直到，他毫不犹豫的跳进夏侯兰编好的那一张网中，赵云开始有一些动摇了，难道，师父童渊是对的，而自己活到年过半百，竟然还是那样的天真？
　　意识还有些模糊，但疼痛的感觉，却如此清晰！
　　肩上那两支利箭，已被人拔出，痛的钻心，自己到底在哪，是谁在帮自己拔箭，赵云想挣扎，可是，他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　　他隐隐感到一阵阵的香气侵入肺腑，好熟悉，好亲切，自己到底是在梦境中，还是在现实中？
　　那一年的江南春雨，桂阳太守府，樊羞花倚在亭栏前，眼眸中一泓秋水，痴痴的凝望着自己。
　　整整十年了，为何一想起倚在亭栏前的樊羞花，仿佛只是昨天？
　　那一年，赵云四十三岁，战争，到底是毁灭了赵云生命中最雄姿勃发的岁月，还是成就了赵云光辉无比的荣耀？
　　至少，赵云适应了这种戎马倥偬的生活方式，在荆州时，刘备除了发出髀肉复生的叹息外，时常为赵云张罗着人生大事。
　　但是，赵云一一拒绝，每日只是勤于练武训兵，人皆云赵云不近女色。
　　只有赵云自己心里清楚，自己还没有碰到那个会让他怦然心动的姑娘，然而，樊羞花含情的双眸，却久久的印在赵云的脑海深处。
　　细雨丝丝点点打在赵云的脸上，赵云的虎躯在雨中一颤。
　　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桂阳城的花很红，花很美，却美不过樊羞花的国色天香；杨柳依依，杨柳树下，樊羞花笑靥如花，赵子龙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　　爱情，真的能改变一个人，不管你是平民百姓，还是当世豪杰。
　　如果这一段浪漫的邂逅，能够发展成为情意绵绵的恋情，并最终开花结果，人间从此不就多了一段佳偶天成的美事？
　　只是，很遗憾，人生不如意之事，常常十有八九。
　　赵云渐渐察觉到赵范有异志，他非心甘情愿献城投降，在情与义之间，赵云果断的拒绝了赵范的说媒，同时把自己深爱的樊羞花拒之千里。
　　不错，赵范确实想用美女计来策反赵云，然而，樊羞花却是真的爱上了赵云，就如赵云真的爱上了樊羞花一样。
　　这就是爱情的魔力。
　　刘备来到桂阳城视察，赵范仍然不放弃，密谋刺杀刘备，但在赵云的严密布置下，赵范找不到下手的机会，只得悻悻而逃。
　　樊羞花亦随他不知所终。
　　人总是为得不到的东西而牵肠挂肚，平民百姓如此，当世豪杰亦如此。
　　樊羞花失踪的那一天，赵云的心仿佛也被掏空了，只不过，从外表看，没有人察觉出赵云有任何的变化。
　　因为，男人，生来就要自己背负一些事，特别是像赵云这样的男人。
　　回到公安，赵云终于娶妻生子，但有一个女人，她曼妙的身影，如花的笑靥，却始终占据着赵云的心灵深处。
　　那熟悉的香气仿佛在赵云周身流动，直到，它将赵云笼在一片薰香中，赵云的脑内开始无尽的空白……四月，多雨的季节，春外雨潺潺，春意阑珊，一位素妆佳人，正倚在床头，痴痴的凝望着赵云。
　　佛曰：五百年的回眸，只能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。
　　原来，两情相悦竟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；如果十年前知道是这样的撕心裂肺的结果，樊羞花是否会后悔当初为何会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男人？
　　她，樊羞花，桂阳城第一美女，世居桂阳，是当地的名门，本来，她无可争议的会有一个绵绣前程。
　　然而，战争却将她彻底的摧毁了。刘表大将赵典入城后，年仅十八岁的她，和赵典成婚，她爱赵典吗？
　　樊羞花自己也没有答案。也许，那只是一场政治婚姻，但毕竟，赵典为人还算豪气，对自己也够体贴，女人，能嫁一个体贴自己的丈夫，也算完美了。
　　只是樊羞花和赵典的婚姻并不算美满。张羡父子的余党时常来桂阳城骚扰，而附近大大小小的山贼不时在城外劫掠，也许，在太平盛世，当个官会比较清闲，但在乱世当官，其实有时还不如当个老百姓。
　　赵典很忙，他是刘表的心腹，他也希望自己能把桂阳城治理好，清除张羡余孽，扫平山贼。
　　然而，赵典在忙乱了几年后，终于还是战死桂阳城下，杀他的人叫张用，是一个骁勇的贼首，他带着数万山贼，公然来到桂阳借粮。
　　生为桂阳太守，赵典如何能受的了这口气，竟然要让一伙山贼骑到头上。因此，他领兵出城，结果，被张用一刀砍中背部，血流过多而死。
　　而张用在那一天，也同时殒命桂阳城下。当然，他不是被赵典所伤而死。他碰上了另一个人，他的名字姓赵名云字子龙。
　　赵云是谁，张用自然不懂，否则他应该会选择落荒而逃，这种方式虽然比较难看，但至少能保住性命。
　　而张用却选择了第二种方式，他提刀奔赵云冲杀而来，赵云出了一枪，只出了一枪，已经刺穿张用的心窝，张用眼睁的大大的，显然，在他征战沙场的历程中，他尚未见到如此快的枪，如一道闪电，瞬息穿透心窝。
　　只是，他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碰到了，张用一个翻身，倒落马下，数万山贼，顿时做鸟兽散。
　　赵云就是这样突然出现了，
　　这样的男人，才应该是自己的如意郎君啊！
　　当樊羞花倚在亭栏前，痴痴的望着赵云时，心底不自禁的冒出这样的念头，虽然，当时，她还在为夫君服丧。
　　然而，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十年了吗？
　　樊羞花愣愣的望着双目紧闭，脸色苍白的赵云，虽然，这时赵云的双鬓已经斑白，但是，樊羞花好似自己仍是倚在亭栏前。
　　十年原来好像也只是一瞬，可是，樊羞花的心底深处，却刻骨铭心的清楚，这个十年，是用多少个度日如年，一天天累积起来的。
　　眼泪簌簌而下！
　　用情太深太重太伤人！
　　难道红颜真的就一定薄命吗？
　　门轻轻的开了，一个男子跨步而入，走到樊羞花的身旁。樊羞花拭去了眼角的泪花。
　　那男子开口了。
　　“姐，赵大哥让我们过去，商量怎么把赵云转出城去？”
　　一缕阳光破窗而入，正照在赵云的脸上，赵云猛地睁开了双眼，他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突然又回到了现实。
　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
　　赵云挣扎而起，肩上的伤口被扯动，赵云一皱眉，仍是坐了起来。
　　房间内轻幽静雅。
　　这里是什么地方？
　　疑问，一个接一个跃入赵云的脑海。
　　“子龙兄，快进去！”
　　夏侯兰的声音尤在耳边，赵云如同被剜了一刀，不错，自己毫不犹豫的跃进一幢高楼，正落入了罗网中，动弹不得，很快失去了知觉，为何？现在却在这里？
　　赵云推开了房门，外面阳光普照。
　　赵云仔细的观察片刻，发现这幢小屋，座落在青山绿水之间。
　　疑问，更深的疑问？
　　赵云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冤枉了夏侯兰，如果夏侯兰背叛了自己，为何自己现在能如此自由的在天地间呼吸着清新的空气。
　　赵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，凝视着天水一线间，
　　“如果能在这山青水秀间无忧无虑的过着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，没有匡扶天下，没有争伐杀戮，岂不也是了度余生的一种方式？”
　　一阵琴声响起，谁在弹琴？小屋的侧边，有一条木栈道，笔直的通向湖中，在湖中，有一座雅致的小亭，琴声，却是从小亭中悠悠传来。
　　一个素衣女子，轻拨笋指，这一曲并不欢畅，反而包含着述不尽的郁结愁肠。赵云觉得她的身形那么的熟悉，虽然已经整整过了十年了，但是，赵云不但不曾遗忘，反而牢牢的将她定格在自己心中。
　　难道她真的是……
　　赵云虎躯一震，猛的一转身，
　　两个人立在木栈道旁。
　　“赵范？！”
　　昔日桂阳城太守赵范，沧桑满面，发须半白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烙印，是如此的惊人心肺。
　　赵范对着赵云揖手道：“赵将军，一别多年，世事纷繁，不想，我们竟能再次相见，岂非天意？”
　　赵云没有回答他，他的眼神落在了赵范身边的男人身上，他不是樊国南吗？那么，在湖中小亭中抚琴的人，真的就是……素衣女子沿着木栈道缓缓走来，微风抚过她憔悴的脸颊，十年了，整整十年了，樊羞花绝世的容貌却没有减损半分，反而，成熟的优雅气质不可抑制的从她身体各处纷涌而出。
　　赵云目不转睛的盯着她。
　　天水之间的小屋侧旁，四个人愣愣的对立着，久久不语。
　　“为什么不杀了我？”
　　终于，赵云开口了。
　　“为什么要杀你？”
　　赵范亦开口了。
　　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痛苦，明明可以成为朋友的人，却最终成为了敌人；赵云和赵范正各自承受着这种痛苦。
　　他们本可以成为朋友，但结果成为了敌人。
　　因为赵云忠于刘备，而赵范忠于刘表。仅仅如此，赵范在刺杀刘备失手后，不得不开始逃亡。
　　他的逃亡，硬生生的将赵云和樊羞花拆开，从此，樊羞花随着赵范等人，向北到长沙，又潜入公安，最后渡江来到江陵，伏在城中，以待时机。
　　这一等，就是十年。
　　时光流转，岁月磋砣，重夺荆州遥遥无期，而发须却已点点斑白。当年随自己来到江陵的石布，田当等将领，都已经先后过世。
　　而十年来，世事几番沧海桑田，赵范终于也是兴尽意阑，不再有任何重夺荆州的幻想，只想平平淡淡，了度余生。
　　他和赵云本只因阵营不同，各为其主，并无私仇。
　　赵云没有再开口，他转过了头，注视着樊羞花，不错，自己不是在做梦，眼前的这个女人，就是自己夜夜思念的樊羞花。
　　这时，赵云多想大声的喊道：羞花，你知道吗？这十年来，我想你想得有多苦！
　　话在唇边，却迟迟出不了口。
　　樊羞花木木的望着这个让自己一见钟情的男人，她多想告诉他，也许，你们男人想的是争霸天下，扬名立万，而我们女人，却只想有一亩三分地，和心爱的人厮守一生，夫复何求！
　　这就是樊羞花的小小梦想，然而，十年了，这样一个小小的梦想，却如空中阁楼，每次遥望，它是那样的近，仿佛触手可得，只是，当樊羞花真正想登上阁楼时，却发现，没有梯子。
　　梯子就是赵云！
　　没有赵云，纵然有万亩良田，又有何意义？
　　赵范也曾数次为樊羞花做媒，然而，赵云像一座高山，每每将接近樊羞花的男人拒在外面。她的弟弟樊国南都已经成婚生子了。
　　樊羞花仍是孑然一身，她已经三十二岁了，十年，为了一个男人，她牺牲了女人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光。
　　樊羞花哭了，十年的委屈，十年的忍耐，此时，如绝堤的洪水，不可抑制，赵云默默的走上前，将樊羞花拥在怀里。
　　这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，女人脆弱的时候，需要一个宽阔的肩膀，来让她们倚靠。哪怕，这只是短暂的一瞬。
　　章武三年四月，江陵城。
　　处决夏侯兰的文告已经满城张贴，这是陆逊的最后杀招，既然夏侯兰不肯说出赵云的藏身处，那就只能让赵云主动来救夏侯兰了。
　　陆逊胸有成竹，因为，他太了解赵云了，现在，他唯一的担心，就是赵云并没有收到这个消息。所以，他必须要大张旗鼓，要将这件事情全城宣扬。纵然是在偏远乡村的百姓，也务必要清楚的知道夏侯兰要被处死的确切时间。
　　除了赵云，另一件让陆逊忧心的事情，就是在城外盘踞的数万曹魏大军，几天的雨，使魏军暂缓了攻势，然而，现在天已放晴，曹真，夏侯尚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发动攻击。
　　现在最为不利的是，公安和江陵的联络被切断，江陵城人心不稳，粮草仅够维持两个月，当然，魏军在江陵城下损兵折将，数次进攻受阻，士气也很低落。
　　战争到了这个地步，现在，就要拼耐力了！